站在华夏陵园门口，先撞进眼睛的，是那些青砖。不是那种新烧的、齐整的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砖。是旧式的青砖，颜色深深浅浅，有的边角还带着磨损，砌在一起，墙面就有了呼吸。燕瓦覆顶，灰扑扑的，雨淋过，太阳晒过，长了些青苔，绿茸茸的，倒比新瓦耐看。
这园子一九九三年就有了，在昌平兴寿镇秦城村西，占地六百亩。说起来不算老，可那股子味道，偏偏像是从更远的年代飘来的。
走进去，才慢慢品出来——是民国那味儿。民国建筑这东西，说起来复杂。那个年头，洋人来了，洋房子也跟着来了。上海的外滩、天津的五大道、青岛的八大关，满眼是西洋景。可那些洋楼，多少带点儿强加的意思——不是你想要的，是人家塞给你的。城市里突然冒出那么多罗马柱、拱形窗、巴洛克山花，看着热闹，细想却有点心酸。
华夏陵园不一样，这里的西洋味儿，是自己长出来的。古希腊的柱式，古罗马的拱券，拜占庭的穹顶，哥特的尖券，文艺复兴的廊道——都在这儿，可又不那么纯粹，不那么较真。柱式和连续券旁边，是中式的青砖墙；巴洛克的装饰纹样底下，是燕瓦铺的屋顶。洋的和土的掺在一起，揉在一块儿，反倒揉出了一种特别的味道。
像什么呢？像那个年代穿过长袍马褂又披上西装的人，站在那儿，有点局促，有点生硬，可又实实在在地活着、走着、往前看着。
园子里有廊道，很长，走过去，光影一格一格地变换。阳光从拱形窗里斜着打进来，落在地上，是西洋的窗棂影子；可脚底下的青砖，是中式的。这种错位，让人恍惚——到底是在哪儿？是什么时候？
或许这就是民国建筑动人的地方：它不是纯粹的，不是完美的，不是从哪儿硬搬过来的。它是过渡，是混杂，是不得不接受又拼命保留。就像一个人，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走，又想抓住点什么不放。
园里还有草坪葬区，开阔，敞亮。墓碑矮矮地嵌在草里，不张扬。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梵音，是大悲咒，轻丽婉约，绕在耳边，又不扰人。这种搭配，倒也奇——西洋的草坪，中式的梵唱，民国味道的建筑，竟也不觉着别扭。
华夏陵园不大，转一圈下来，也就个把钟头。可那墙青砖，那廊道的拱券，那阳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，会跟着人走出去很远。青砖不语，可它们什么都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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